一、绿色转型语境下的中非矿产合作新议程

全球能源转型与数字化升级使锂、钴、镍、锰、铂族金属、石墨等矿物被纳入“关键矿产”范畴。非洲拥有全球约30%的矿产储量，其中钴储量约占全球五成以上、锰资源约占七成、铂和铬储量占绝大多数。这一资源禀赋使非洲在全球绿色供应链中居于不可替代的战略地位。与此同时，中国作为全球最大的清洁能源技术和制造力量，对上述矿产具有持续而稳定的需求。中非在绿色矿产领域的合作，由此从传统的资源贸易关系演进为涵盖勘探、开采、冶炼、加工乃至循环利用的全产业链协作。2024年中非合作论坛北京峰会与2025年二十国集团约翰内斯堡峰会，分别从双边与多边层面为这一合作提供了新的制度框架。本文拟从政策文本分析与制度演进的视角，对中非绿色矿产开发的政策架构予以系统梳理，并检视其内在的规则张力与发展方向。

二、政策框架的多层建构：从双边共识到多边倡议

中非绿色矿产合作的政策框架呈现出从双边共识向多边倡议拓展的层叠结构，其制度基础可追溯至2024年中非合作论坛北京峰会。

（一）《北京行动计划》的制度奠基

2024年9月，中非合作论坛北京峰会通过《中非合作论坛—北京行动计划（2025—2027）》。该文件明确提出，中非双方认为矿产增值是首要任务，中方将通过对精炼、加工等领域的直接投资，支持非洲矿业价值链升级。在“绿色发展伙伴行动”项下，峰会宣布设立中非绿色产业链专项资金，规模达50亿元等值人民币，用于重点支持中非绿色产业链上中下游各环节合作，促进非洲清洁能源、绿色交通、绿色矿产和传统产业绿色升级等领域的发展。此外，《北京行动计划》还对中国-非洲地学合作中心在技术应用、信息共享、绿色矿业等方面发挥的作用予以积极评价，明确将共同开展地学研究、矿产开发、人才培养等领域务实合作。上述条款构成了中非绿色矿产合作的制度基石，将矿产增值从经贸议题提升至战略共识层面。

（二）《绿色矿产国际经贸合作倡议》的多边拓展

2025年11月，二十国集团领导人第二十次峰会在南非约翰内斯堡举行——这是G20峰会首次在非洲大陆召开。李强总理在峰会上宣布了《绿色矿产国际经贸合作倡议》。该倡议对绿色矿产的新理念进行了诠释，提出七大合作领域：营造开放安全的政策环境、促进绿色贸易自由化便利化、更好履行社会责任、努力惠及更多人群、深化技术交流和能力建设、加强投融资合作、深化多边机制合作。倡议鼓励通过对接发展战略、加强能力建设和技术交流、构建多方联合融资机制、保护绿色矿产投资、强化知识产权保护、支持中小微企业参与等具体举措，推动构建开放共赢、公正合理的新型矿产资源合作伙伴关系。目前，该倡议已获得二十多个国家及国际组织的加入和支持。

从制度演进的角度审视，《绿色矿产国际经贸合作倡议》实现了三重突破：其一，将绿色矿产从双边议题提升为多边治理框架下的全球公共议题；其二，将合作范畴从单纯的贸易与投资扩展至政策环境、技术能力、融资机制、社会责任等多维领域；其三，以“新型矿产资源合作伙伴关系”为愿景，尝试超越传统的资源掠夺-资源依赖范式。

（三）“中国行动”的实践支撑

与倡议相配套，中方还发布了“落实《二十国集团支持非洲和最不发达国家工业化倡议》中国行动”，从基础设施建设、数字产业赋能、矿业资源绿色开发等方面精选近50个中非务实合作案例，全面阐述了中方支持非洲工业化以人为本、立足国情、环境友好、科技赋能等四大理念。这一行动文件以具体案例为支撑，将政策宣示转化为可验证的实践成果，体现了制度文本从“规范倡导”向“绩效展示”的延伸。

 三、非洲绿色矿产战略：资源主权与价值链重塑

在中方政策框架持续完善的同时，非洲大陆层面的制度供给亦在加速演进。

（一）战略框架的正式确立

2025年2月，非洲联盟（AU）执行委员会正式通过《非洲绿色矿产战略》（African Green Minerals Strategy, AGMS）。该战略由非洲矿产开发中心、非洲开发银行、非洲法律支持机构及联合国非洲经济委员会共同参与制定。战略从“关键矿产”转向“绿色矿产”的叙事框架入手，聚焦于非洲自身的脱碳、能源获取与结构性转型，而非仅仅服务于全球北方的供应链安全。战略确立了四大支柱：推进矿产开发、发展人才与技术、构建关键价值链、践行矿产管理。非盟将这一战略定位为“利用非洲庞大的矿产财富推动实现气候韧性发展的工具”。

（二）就地增值的政策工具

在战略框架下，非洲资源国密集出台了以出口限制为主要工具、以本地价值链升级为根本诉求的“就地增值”政策。刚果（金）于2025年10月正式实施钴出口配额管理制度；马拉维总统发布行政命令禁止原矿出口；博茨瓦纳要求矿业企业向本地投资者转让至少24%的矿权股权。这些措施反映了非洲国家从“资源换资本”向“产业共建”转型的战略意图。

从制度逻辑看，非洲“就地增值”政策与《北京行动计划》中“矿产增值是首要任务”的共识之间存在结构性张力，但亦蕴含着合作升级的契机。正如有学者指出，中国应主动融入非洲“就地增值”战略框架——这意味着中非绿色矿产合作需从单纯的资源采购转向涵盖冶炼、加工、制造的价值链深度整合。

四、产业实践与制度协同

政策框架的落地需要产业实践的支撑。在刚果（金）铜钴带、津巴布韦锂矿等关键节点，中国企业已构建了覆盖开采、冶炼、加工的垂直供应链体系。在纳米比亚，中非基金投资的铀矿项目试点12兆瓦光伏自供电，并推广电动矿卡、无人矿卡及换电设备，实现矿山低碳化运营。在肯尼亚矿区，中方企业引入循环经济模式，采用“原位修复+植被重建”技术，使矿区复绿周期大幅缩短。上述实践表明，绿色矿产开发已超越概念倡导阶段，正在形成可复制、可推广的技术路径与商业模式。

在制度协同层面，中非绿色矿产合作呈现出“双边框架+多边倡议+大陆战略”的三层治理结构。双边层面以《北京行动计划》和中非合作论坛为制度载体；多边层面以G20框架下的《绿色矿产国际经贸合作倡议》为平台；大陆层面以非盟《非洲绿色矿产战略》为指引。三层结构之 间既存在政策目标的交集——如均强调本地增值、可持续发展和绿色转型——也存在规则取向的差异，特别是在出口管制、投资准入、收益分配等敏感议题上。

有研究建议，应构建多边绿色合作机制与战略协同体系，以“共商共建共享”为原则，构建覆盖绿色能源、数字基建与循环经济的多边合作平台，推动战略对接与机制整合。这一建议指向了中非绿色矿产合作未来制度化的核心命题：如何在尊重非洲资源主权与维护供应链稳定之间寻求制度均衡，如何将政策共识转化为具有约束力的规则安排。随着中非合作论坛机制的持续深化与《非洲绿色矿产战略》的逐步实施，上述命题的解答将直接影响中非绿色矿产合作的制度效能与可持续发展前景。

参考文献

《中非合作论坛—北京行动计划（2025-2027）》

摘要：该文件是2024年中非合作论坛北京峰会通过的行动纲领，明确提出中非双方认为矿产增值是首要任务，中方将通过对精炼、加工等领域的直接投资支持非洲矿业价值链升级。在“绿色发展伙伴行动”项下设立50亿元等值人民币的中非绿色产业链专项资金，重点支持绿色矿产等领域合作。

来源：外交部网站

发表日期：2024-9-5

《非洲绿色矿产战略》（African Green Minerals Strategy, AGMS）

摘要：2025年2月非盟执行委员会正式通过的战略文件，由非洲矿产开发中心、非洲开发银行、联合国非洲经济委员会共同制定。战略从“关键矿产”转向“绿色矿产”的叙事框架，确立推进矿产开发、发展人才与技术、构建关键价值链、践行矿产管理四大支柱，旨在推动非洲矿产资源优势转化为工业化发展与绿色转型的核心动力。

来源：African Union

发表日期：2025-3-18

《商务部召开例行新闻发布会》

摘要：商务部新闻发言人何咏前介绍，在南非举行的G20峰会上李强总理宣布了《绿色矿产国际经贸合作倡议》和“落实《二十国集团支持非洲和最不发达国家工业化倡议》中国行动”。倡议已获20多个国家和国际组织支持，“中国行动”精选近50个中非务实合作案例，阐述支持非洲工业化的四大理念。
来源：商务部
发表日期：2025-11-27

《中方发布《绿色矿产国际经贸合作倡议》和“落实《二十国集团支持非洲和最不发达国家工业化倡议》中国行动”》

摘要：报道详细披露了倡议的七大合作领域及“中国行动”的八大方面，包括加大制造业投资、推进矿业资源绿色开发、促进可再生能源开发利用等。2024年习近平主席在G20峰会上已提出深化绿色矿产等领域国际合作的倡议方向。
来源：商务部
发表日期：2025-11-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