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与南部非洲：在地华人发展问题研究

南部非洲华人社会具有来源多元、职业差异明显和流动性较强等特点。赞比亚、津巴布韦、纳米比亚和毛里求斯的华人群体形成于不同历史时期：毛里求斯华人社区历史较长，已经形成较稳定的本土化社会；赞比亚、津巴布韦和纳米比亚的华人数量则主要伴随矿业投资、基础设施建设、商品贸易和中资企业发展而增加。

这些华人既包括长期定居并取得当地国籍的华裔居民，也包括个体商户、企业投资者、中资机构员工、工程技术人员和留学生。不同群体在法律身份、职业结构、语言能力和定居意愿方面存在较大差异，其发展状况不能仅以“华商”或“中资企业人员”加以概括。

一、南部非洲华人群体的形成

毛里求斯华人移民历史相对较长。早期华人大多来自广东地区，主要从事杂货零售、食品经营和进出口贸易。经过长期发展，部分华人家庭已经在当地生活数代，其职业逐步扩展到金融、医疗、法律、教育、旅游和公共管理等领域。华人社团、中文学校、宗教场所和传统节庆构成当地华人文化传承的重要载体。

赞比亚华人群体的增长与中赞经济合作密切相关。20世纪后期以来，中国企业陆续参与铜矿开发、冶炼、道路、水电和经贸合作区建设，带动工程技术人员、企业管理人员和服务业经营者进入当地。部分人员在项目结束后留在赞比亚，从事贸易、餐饮、农业、建筑和物流等行业。

津巴布韦华人主要分布在哈拉雷、布拉瓦约及矿业项目集中的地区。近年来，随着锂矿、铬矿、钢铁和能源项目增加，矿业技术人员、企业员工和配套服务人员成为华人群体的重要组成部分，同时也有一批商户经营服装、电子产品、建材和日用品。

纳米比亚华人主要集中在温得和克、斯瓦科普蒙德、鲸湾港以及北部边境城镇。除参与铀矿、建筑和基础设施项目外，部分华商还从事商品批发、零售、物流和跨境贸易。靠近安哥拉边境的商业节点使一些华人的经营活动具有明显的区域流动特征。

二、经济活动与职业结构

赞比亚华人的职业分布与铜矿产业和工程建设联系紧密。中资矿业企业、冶炼厂、经贸合作区和电力项目吸纳了工程、技术、翻译、财务和管理人员。围绕大型项目，还形成了建筑材料、机械维修、运输、餐饮和商品零售等配套行业。部分早期企业员工后来转向自主经营，成为长期居留者。

津巴布韦华人的经济活动以矿业、制造业、建筑和贸易为主。锂矿和铬矿投资带动了采矿、选矿、设备维护和物流岗位，也使部分华人进入偏远矿区工作。城市中的中小商户则更多依靠中国商品供应链，通过批发市场和零售商店服务当地消费者。

纳米比亚华人经济活动主要涉及矿业、建筑、零售和跨境贸易。湖山铀矿等大型项目形成了工程技术和管理岗位，鲸湾港及公路走廊则为物流和贸易提供条件。部分华商从中国进口服装、五金、家居用品和电子产品，再通过纳米比亚市场销往周边地区。

毛里求斯华人的职业结构更加多元。长期本地化使华人不再集中于传统零售业，越来越多的人进入金融、专业服务、酒店旅游、教育和政府机构。毛里求斯作为区域金融和商务中心，也吸引部分中国企业人员从事投资管理、贸易服务和项目协调。

三、社会交往与本地融入

华人的经济进入并不意味着自动实现社会融入。赞比亚、津巴布韦和纳米比亚的部分中资企业员工主要生活在项目营地或企业提供的住所中，日常交往集中于工作场所，与当地社区的联系相对有限。短期派驻安排和语言障碍进一步降低了参与地方社会生活的意愿。

个体商户与当地居民接触更加频繁。顾客服务、员工管理、物业租赁和行政审批都要求经营者与本地社会建立联系。但部分商户工作时间较长，社交仍以亲属、同乡和华人商业网络为主，与当地居民的关系往往停留在交易和雇佣层面。

毛里求斯华人的本地化程度相对较高。许多家庭使用英语、法语或克里奥尔语，接受当地教育，并形成兼具华人文化与毛里求斯国家认同的身份。随着代际更替，年轻人的生活方式和职业选择日益本地化，但中文及祖籍地方言的使用有所减少。

华人与当地社会之间的距离也受到居留预期影响。准备长期定居、购置住房和培养子女的家庭，通常更愿意学习当地语言、参与社区活动并建立跨族群关系；短期务工或等待项目结束后回国的人员，则更依赖企业内部和华人网络。

四、治安风险与社区互助

治安问题是赞比亚、津巴布韦和纳米比亚华人普遍关注的现实困难。商户经营现金和商品，矿区员工需要在偏远地区工作，企业人员还可能频繁进行长途运输，因此面临抢劫、盗窃和绑架等风险。

部分华人商户采取安装防盗设施、聘请保安和缩短营业时间等措施。侨团、商会和中资企业也通过即时通信群组发布安全预警，协助处理报警、医疗、法律和领事事务。在华人较集中的城市，一些组织还与当地警方建立联络机制。

安全防范有时也会加剧社区封闭。高墙、铁门和集中居住降低了犯罪风险，却减少了华人与邻近居民的日常接触。治安问题若主要依靠内部自保解决，容易进一步强化外界对华人“不愿融入”的印象。

毛里求斯总体社会环境相对稳定，华人面临的安全压力较小，其社团功能更多集中在文化教育、商业联系和社会公益方面。不同国家的社会环境差异，使华人组织的重点也各不相同。

五、劳资关系与经营合规

华人企业和商户在南部非洲发展，需要适应各国在工作许可、税收、劳动用工、矿业管理和环境保护方面的规定。部分中小经营者因不熟悉当地法律，在企业注册、雇佣合同、工资支付和税务申报方面容易出现问题。

赞比亚和津巴布韦的矿业及建筑项目劳动密集，本地员工数量较多。工资水平、劳动时间、安全防护、晋升渠道和管理方式容易成为劳资争议的焦点。语言沟通不畅和管理文化差异，也可能使普通工作矛盾上升为对中国企业或华人群体的整体评价。

纳米比亚对本地就业、商业准入和资源开发监管较为重视。华商和中资企业需要处理本地采购、员工培训、工作许可及社区关系等问题。在零售领域，外来商户与本地经营者之间还可能因价格和市场份额发生竞争。

合规经营不仅关系到企业自身，也影响华人群体的社会形象。个别企业违反劳动、安全或环境规定，往往会被媒体和社会舆论扩大为对全部华人的负面判断。

六、社会认知与文化差异

当地社会对华人的认知，常与中国商品、中资企业、资源开发和基础设施项目联系在一起。价格较低的进口商品为消费者提供了更多选择，但也可能引发本地商户对市场竞争的担忧。矿业项目创造就业和税收的同时，也会受到环境影响、土地使用和社区收益等方面的审视。

文化差异主要体现在语言、劳动观念、管理方式和日常交往中。部分华人经营者强调效率和长时间工作，当地员工则更关注劳动条件、休息时间和沟通方式。双方缺少充分交流时，容易形成“管理严苛”或“工作效率低”等相互刻板印象。

华人内部也存在对当地社会的简单化认识。一些人将治安和劳资冲突完全归因于当地制度或居民态度，忽视企业管理和沟通不足；当地舆论则可能把个别华人的行为扩大到整个群体，甚至与中国对非政策直接联系。

毛里求斯长期形成的多元族群社会为华人文化保留提供了相对稳定的环境。春节、饮食、宗教和社团活动已经成为当地文化生活的一部分，其华人身份更多表现为毛里求斯社会内部的一种文化传统。

七、社团组织与公共参与

南部非洲华人建立了商会、同乡会、华人协会、中文学校和慈善组织。赞比亚、津巴布韦和纳米比亚的华人组织主要承担商务协调、安全信息、法律咨询、困难救助和文化活动等功能，也协助新到人员了解当地政策和社会环境。

部分侨团和中资企业开展学校捐赠、食品援助、义诊和灾害救助。这类活动使华人群体与地方政府和社区建立了更多联系，但一些公益项目仍以一次性捐赠为主，缺少长期合作机制。

毛里求斯的华人社团具有更长历史，在华文教育、宗教活动、节庆组织和文化遗产保护中发挥重要作用。部分华人已通过政党、专业机构和公共部门参与国家事务，公共参与程度相对较高。

赞比亚、津巴布韦和纳米比亚华人的政治和社区参与总体有限。短期居留身份、繁重工作、安全担忧和对地方政治的不熟悉，都会降低其参与社区会议、行业组织和公共事务的积极性。

八、代际变化与在地发展

毛里求斯华人已形成较明显的代际更替。年轻一代通常接受当地学校教育，职业选择更加多元，对中国文化的联系主要通过家庭、节庆、中文学习和社团活动维持。语言转换和跨族群婚姻也使华人身份呈现更加复合的形态。

赞比亚、津巴布韦和纳米比亚的新移民家庭正逐渐进入长期定居阶段。部分子女在当地出生和接受教育，能够使用英语及当地语言，与父母主要依赖中文和华人网络的生活方式有所不同。年轻一代更容易进入专业服务、教育、科技和跨境贸易等领域。

南部非洲华人的在地发展主要面临职业结构集中、社会网络相对封闭、治安风险、身份不稳定和经营合规等问题。长期居留者、中资企业员工、专业人士和小型商户的处境差异明显，不能用单一的发展模式加以概括。

华人企业扩大本地采购、规范劳动管理并加强员工培训，侨团持续参与教育、医疗和社区服务，年轻一代进入更多专业与公共领域，构成华人由项目流动和商业谋生向长期社会融入转变的重要路径。

参考文献

1.《衰微中的坚持与努力——毛里求斯华人社会发展动态考察与分析》

摘要：总体上,由于华侨华人文化、血缘的高度本地化和华人人口大量外迁,目前毛里求斯传统华社趋于萎缩,包括客家文化在内的中国传统文化在当地逐渐衰落。基于此,华人社会尤其是华人社团通过各种办法,重视并积极推动中华传统文化在毛国的传承。

作者：石沧金（暨南大学华侨华人研究院）

来源：东南亚研究

发表时间：2014-05-06

2.《中国在非投资企业劳工权益保护现状与对策——基于津巴布韦的实地调查》

摘要：随着中国对非投资规模的不断扩大,中资企业在非洲投资过程中的问题也日益凸显,劳工权益保护成为企业面临的重要问题之一,也是西方指责中国在非洲进行”新殖民主义”的借口,严重影响中国的国家形象和国家利益。本文通过对津巴布韦的实地调查发现,劳工问题对于参与国际竞争时间较短的中国企业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挑战。为此,相关部门应加强对企业海外投资行为的引导和监督,企业自身应更为关注所在国劳工权益保护法律法规,建立并发挥华人商会和行业组织的积极作用。

作者：赵文杰（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唐丽霞（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Joseph Ngwawi（南部非洲研究与文献中心）

来源：国际经济合作

发表时间：2015-11-24

3.《试析中国新移民融入津巴布韦的困境》

摘要：中国新移民自20世纪80年代中期进入津巴布韦以来,为当地社会经济发展做出了一定的贡献,但并未很好地融入当地社会。近年来,随着居住区和商业区的集中、华侨社团的成立及华文媒体的发展,津巴布韦的华人社区正在逐步成熟,但其构建的是一个内向型的社会环境,从而降低了新移民融入当地社会的能力和动力。此外,新移民与当地人在交往过程中相互间产生了一些负面看法,导致他们无法真正将津巴布韦作为第二故乡,当地人也很难真正接受和认可他们。为更好地融入当地社会,新移民通过内部倡议等方式规范自己的行为,积极履行社会责任,并携手当地举办大型文体活动。这些举措已经取得了一定成效,但真正融入当地社会,中国新移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作者：沈晓雷（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

来源：国际政治研究

发表时间：2015-12-21

4.《跨洋流动、地方适应与中国联结——毛里求斯华人社团与社会探析》

摘要：基于田野调查与文献研究,从华人社团组织与社会发展的角度,可见毛里求斯华人的跨洋流动、文化适应与地方化进程,而华人社团的历史变迁,见证了毛里求斯华人跨洋寻求发展的历程。毛里求斯华人社团活动与社会关系的交织重叠,乃华人社会与文化延续的内在动力,同时也为当地华人提供了更为广泛的公共空间。随着中国的崛起,加之毛里求斯作为中非之间人、物流动”中转站”的特殊地理区位,更使两国之间的经济、文化交流在全球时代日趋频繁,并对毛里求斯的华人社团乃至地方社会产生了更进一步的影响。

作者：段颖（中山大学人类学系）；陈志明（中山大学人类学系）

来源：海交史研究

发表时间：2017-08-03

5.《非洲中国新移民的健康挑战和求医策略研究——以赞比亚为例》

摘要：非洲的中国新移民不仅面临着新的地理环境特有的疟疾这样的健康威胁,还面临着与国内迥然不同的求医环境。基于2013年-2014年在赞比亚的田野调查,通过观察中国新移民患疟疾的经历与他们对疟疾这种健康风险的认知过程,以及他们在赞比亚多元医疗环境下的求医策略,研究发现:巨大的文化差异造成中国患者不太倾向于选择赞比亚本地普通医院,而青睐文化背景相同的中国诊所。但与此同时,部分中国诊所以赢利为导向的经营理念导致了医患关系的紧张。在这样复杂的求医环境下,赞比亚卢萨卡的中国患者因地制宜,摸索出了一套他们自认为可靠的求医策略来保障自己的健康与权益。中国新移民在全新的跨文化环境下对这套求医策略的不断实践,反映了他们对非洲目的地国家社会文化与医疗环境的不断适应。

作者：杨蓓蓓（山东大学医药卫生管理学院、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经济与政策重点实验室）

来源：西南民族大学学报（人文社科版）

发表时间：2019-11-20